张海龙

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
张海龙 

一、周云蓬的歌      
    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
    夜半时分，我在网上把《中国孩子》这首歌传给还在线的朋友。
    我说，一定要听听这首歌，一定要向更多人推荐这首歌。
    因为，这首歌的内容在我们近乎窘迫的生存现实中几乎可以一直添加下去，比如地震里那些在危险教室中死去的孩子，比如喝了毒奶粉长出肾结石的孩子，比如上学路上被抓走送到山西黑砖窑里当苦力的孩子……在我们这片神奇的热土上，一切皆有可能，什么事都会发生。深深的绝望之后，我说，若有可能，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不要再让孩子降生在这个国度里吧。那样的成长，会是一段危险的人生旅程。那样的成长，才是真正的野蛮成长，人心会坚硬起来。那样的成长，是不负责任的，既不对自己，也不对这个世界负责任。
    那歌词是这样的：不要做克拉玛依的孩子，火烧痛皮肤让亲娘心焦。不要做沙兰镇的孩子，水底下漆黑他睡不着。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吸毒的妈妈七天七夜不回家。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艾滋病在血液里哈哈地笑。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爸爸变成了一筐煤，你别再想见到他。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饿极了他们会把你吃掉，还不如旷野中的老山羊，为保护小羊而目露凶光。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爸爸妈妈都是些怯懦的人。为证明他们的铁石心肠，死到临头让领导先走……
    唱歌的是盲人歌手周云蓬。九岁时，他就瞎了，他生活在一片黑暗中。在他的黑暗之外，还有更大更无边的黑暗。他知道身边这些事情，他知道每一天发生的新闻，不用看，也知道，想一想，也知道人有多坏。于是，他写了这样一首黑暗的歌，并用一种几近绝望到黑色的嗓音唱了出来。
    他戴着墨镜，长发披肩，我总觉得他是被真实刺瞎了双眼，我总觉得他瞎了并不很久，可又总觉得他是一生下来就宁愿什么也看不见。这是一个太过丑陋鄙俗的世界，不如闭目塞听，不如退避三舍，活得不与这世界发生任何一点关系。不如活成一棵沉默喑哑的树，把根扎在黑暗的泥土里，但把枝叶指向可能的天空。
    当然，这只是理想状态，谁也不能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即使是一棵安分守己的树，也会有刀斧找上门来。树欲静而风不止，这话说得多好，又多么无奈。你即使是个瞎子，也会被突如其来的真实撑破眼眶，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是没有答案的问题，你只有面对，只有迎刃而上。
    网路那一端，接收到这首歌的朋友大多沉默，只回过来两个字：在听。
    又过去很长时间，有人回过来：怕听这样的歌，太刺激心脏，受不了。
    有人说，我们都是有罪的，我们千真万确是些怯懦的人，我们什么也没做。
    有人引用了鲁迅先生的那句话：中国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想做奴隶而不得，另一种是暂时做稳了奴隶。
    还有人小心谨慎地发问：这样的歌我们居然会听得到，难道没被禁掉么？真是个奇迹！
    的确是个奇迹，他的愤怒在这个普遍甜美和谐的时代，本身就是个奇迹，他的呼喊在我们沉默的一群中，无疑是个奇迹，他的存在本身在我们这些被规训过的钝感肉身来看，就是不折不扣的奇迹。甚至，他的瞎，比起我们心明眼亮世事洞明手眼通天无比乖巧的生存智慧来说，就更是悲伤逆流成河的奇迹。
    所以，你会从根子上受不了他，你会认为他“太黑暗了吧”。你会说：生活总归还是一天天好起来的么。你会感叹：这就是发展的代价吧，让我们把坏事变成好事。你会问：愤怒有用么？
    只是，黑暗的其实是我们看不见的内心，黑暗的是我们每个人潜在的罪责。只有深入黑暗，你才能品味明亮。只有深入罪责，你才能感知荣辱，而不是无耻并无畏地苟活。
    只是，生活的确是一天天好起来的，你也一天比一天有钱，但这只是进步本身，不能因此便对不好的东西视而不见。就像毒奶粉制造商说，我们的奶粉主流还是好奶，只是其中加入了一点点坏的东西——你接受这种解释么？
    只是，坏事就是坏事，坏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变成好事。好吧，你说这是中国人模糊哲学和二元论，干吗不能轻松一点呢？可是，我不能接受这种态度，我们凡事总是习惯大而化之，总是习惯无限制地追求轻松，总是不敢面对沉重和真实。现在，面对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生命本身，你总不能这样一句轻轻带过，你总得有所交待，你总得不停追问，没完没了，你总得让犯错误的人付出足够的成本。否则，一切只能花样翻新反复上演。
    只是，凡事若都有“有用”来作考量和判断，也太过狭窄和武断了吧？可能，他是个没用的人，他不过是个歌者而已，他不过是个瞎子罢了，不听他的那些歌，也不会饿，也不会死，也不会活得更不堪。不听，他便不存在。不听，你便可以仍旧生活在自己的壳里，假装一切都很美好，仿佛什么坏事都不曾发生。不听，不看，不说，我们多少年来不是一直在这样做么？可是，你当真以为我们漏洞百出的生活果真完美如同天堂？
    还是别装傻了吧，看不见并不等于不存在，掩耳盗铃并不等于那铃铛真的不会响。在这个到处是谎言甚至到处是创造性谎言的比傻国度里，你得听听这个盲歌手的声音，你得稍微接触一点儿痛苦的真实。不为别的，哪怕就为让自己别看起来很傻，哪怕就为给你那副铁石心肠增加一点儿可怜的温度。
    别说这和你没关系，你可以置之不理——可能你不在克拉玛依，你的孩子不在燃烧的礼堂里面等着让领导先走；可能你不在沙兰镇，大水没顶时你的孩子没在墙上抹出绝望的血手印；可能你不在成都，那个吸毒的女人离你太远你觉得她是不可理喻的疯子；可能你不在河南，不用担心在输血时感染艾滋病更不必对高耀洁这老太太表示敬意；可能你不在山西，你也不用下到地狱般的矿井里掏煤……你活得挺好，有车有房，成天奔忙，有个温馨得像广告片一样的家庭，每天早晨你坐在大餐桌上享用丰盛早餐，你喝牛奶。听着电视里说，每天一斤奶，强壮中国人。可是，且慢——你听见电视里又说，奶粉有毒，会长结石，牛奶也不安全，你这才开始害怕了，你这才觉得那些新闻里发生的坏事情与自己有了关系，你也可能成为坏新闻中的当事人，那些坏事离你并不很远。于是，你战战兢兢，你如履薄冰，你口不敢开，你杯弓蛇影，你觉得一切食物都潜藏着可能的毒素，你觉得所有人都祸心暗藏。
    所以，你看——没有人是孤独的岛屿，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角，是大地的一块，如果一小块泥土被海水卷走，大陆就少了一点，如同一座海岬崩塌，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我在人类之中，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我而鸣。
    2006年4月23日，温家宝在重庆江北区光大奶牛科技园区养殖基地考察，写下了”我有一个梦，让每个中国人，首先是孩子，每天都能喝上一斤奶。”
    不过短短两年多时间过去，中国乳业巨头三鹿集团把国家总理的梦想变成了噩梦，更把千千万万个家庭的梦想变成了噩梦。一个三鹿倒下去，更多的“三鹿”站出来，蒙牛、伊利、光明等几十个品牌全被查出有问题，这些无良企业的噩梦也开始了。
    而最大的噩梦，是中国人整体信心的崩塌。我们原本就不够坚强的心，如今更加脆弱。我们原本就不相信的人与事，如今更加不能够相信。
    第一个点名曝光三鹿奶粉的记者如此目击了疼痛：“我看到家长们哭着把不到一岁的孩子送进手术室，我看到医生冒着被指责手术不当的风险为婴儿实施全身麻醉，我看到5毫米的管子从痛哭的婴儿的尿道里插进去，护士们在婴儿的头上多次寻找能够扎针的血管时，对于报道让企业垮掉我少了一些负罪感……”
    不能再做怯懦的人，一定要挺身而出，哪怕日拱一卒，也胜过按兵不动。我们一定要有所作为，哪怕只是一点一滴。否则，人家可能会以为你很享受这“动人的气氛”。
    不能再做怯懦的人，我是做了父亲的人，我得用尽一切手段来保护她。我告诉女儿，别再喝牛奶喝酸奶吃冰淇淋吃雪糕，她不解地问我为什么，我说这些东西不安全，吃了喝了会在肚子里长出小石头来。几年前我得过一次肾结石，凌晨时分疼醒，疼得我这个一百八十多斤重的男人满地打滚，我知道那有多疼，那种疼是可以要人命的疼，真的。
    女儿说，肚子里真的会长小石头么，多奇怪啊！
    是的，这很奇怪。我不知道她长大成人，还要在这世上经历多少奇怪。
    就像她喜欢看的《西游记》，去西天的取经路上要历经九九八十一劫难，要碰到种种妖魔鬼怪，神通广大如孙悟空者，也会完全没有办法。
    那遥远的西天，真的会到么？为什么，人比妖怪还坏，还坏得这么有想象力这么剽悍凌厉这么肆无忌惮，让我们吃塑料长结石，让我们的脑子也长结石可以彻底被他们玩弄戏耍？
    那么，就让他们永劫不复。
    拒绝，就是我们的武器。

二、德兰修女的话
    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
    因为，你不知道那些孩子会拥有怎样的不可知命运，你不知道他们会在哪一天的清晨在街头人间蒸发，你不知道孩子们会被怎样超乎想象的暴力控制。
    据《南方周末》报道：关于山西众多黑砖窑扣留大量未成年人充当苦力的消息，在河南省上千个失子家庭中飞快地流传。百位父母自发组队，遍访山西运城、晋城、临汾等地的数百家窑厂，一条血泪铺就的“黑工之路”由此被逐渐揭开。2007年6月9日至12日，河南全省公安展开专项行动，共解救被强制劳动的未成年人29名。山西运城等地警方也展开了类似行动。在公安部的协调下，更大规模的跨省解救行动已在酝酿中。
　　看哪，生活深处有一种野蛮的力量，会在某个突如其来的时刻向我们劈头袭来，强行改变命运，强力把我们的心撕成碎片。
　　我们每天都看新闻，看每天新闻里层出不穷乱象纷呈的那些大小事件。很多时候，我们只拿这些新闻当谈资，却不曾想到自己也可能会身陷其中，成为新闻中的当事人。我们在平安无事之际，往往很难想象真正的悲伤是什么样子。这是人之本性，不奇怪，但我们最好不要习惯于这种本性。
    美国人普利策说：“倘若一个国家是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新闻记者就是船头的眺望者，他要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观察一切，审视海上的不测风云和浅滩暗礁，及时发出警告。”
    在我理解，这个在船头的眺望者，其首要一点是把自己的命运与这条船捆绑在一起，先从自身出发，才能更好地向其他人发出警告。所以，我们活在这个苍茫的人世上，其实谁都并不是孤单地活着，而是彼此密不可分，每个人都性命相关，每个人都生死相随。我们关注别人的命运，也就是在关注自己的命运。用这样的想法再来看新闻，就会看出更多的意义来，而不是将他人与自己严格隔离开，认为一切的坏事都发生在世界的另一侧面，与自己无关。
    我曾经和一位中国南方某大学新闻系教授辩论过，他身兼数职，收入颇丰，日子安逸。所以，从他的视角看来，他认为很多报道过于负面，难道就不能找出一点点生命的亮色中来？我告诉他，有很多事情其实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外，在某些事情某些地点，确乎是找不出一丝亮色可言。可是，干吗非得找出亮色来呢？关于苦难，我们几乎向来都是采取一种回避的态度，而完全不顾这就是眼前铁硬的现实。对于苦难的题材，我们多少年来几乎总是习惯性地给它加上一个光明的尾巴，这就是所谓“亮色”的努力姿态吧。我记得以前的记者同事采访一起火灾回来，对于火灾原因、影响、损失等等关键元素全都着墨基少，重点却放在了“消防员们都饿坏了”这上面。在一种“坏事当成好事”的习惯中，他把新闻的基本点去除殆尽，却一力地去寻找所谓“亮色”。正如同城市美化市容先从粉刷外墙开始，或多或少也是一种粉饰的表现。在中国的语境中，“增光”、“扫除”都是一些有力量的大词，遇到这样的词，先自让人怯了三分。而“灰暗”甚至“黑暗”，几乎是有罪的，因为它是不够“积极向上”的！所以，我们从上小学写作文开始，就有意识地被要求在每篇天真稚拙的文字最后，加上要为四化建设奋斗为祖国发展努力的光明的“尾巴”。这种“亮色”，于是成了一种文字报道上的“潜规则”。于是成了我们所有人的某种文化习惯。
　　山西黑砖窑的案子把我吓坏了，我觉得最恐怖的场景就是那种即兴式的突如其来的罪恶：在某个普通的早晨，繁华城市的路边，停着一辆装货的面包车，一个去上学的孩子被车上人请求帮忙搬一下东西，结果就被塞进车里迅速拉走卖掉，然后死生不明，与从前的一切生活彻底割裂断开，像是一滴微不足道的水在瞬间被蒸发掉，连一丁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那些孩子的父母被失子之痛折磨得近乎崩溃，而孩子正在这疯狂旋转的孤独星球上某个肮脏的黑砖窑里做苦力当奴隶，每天只吃凉拌的包心菜和萝卜，每天吃喝拉撒睡都在一间破烂的工棚里，每天只有没完没了地干活，门口有狼狗和包工头严密监守。如果没被发现，这些个孩子将会在这里被压榨至死，除了苦熬，没有别的出路。
　　一开始，是孩子们的父母根据一些细小的线索自发去山西寻找，悄悄拍下照片发在网上，然后引起了媒体注意。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的记者付振中偷录下来的画面播出后令人怒不可遏，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打到电视台的热线电话已累计两千多个，有上千名失子家长手拿相片来到电视台求助。目前为止，被救出来的孩子仅仅只有几十个而已，另外那上千名孩子还不知在哪里苦熬。
    这无论如何是件恐怖野蛮到极点的事情，这无论如何像极了人间地狱。
    此后，我们该告诫我们的孩子，千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千万不要帮别人的任何忙，千万要怀疑我们身边的每个人，千万别以为狼狗是人类的朋友，千万虽相信警察能真的破案，千万别相信官员会说真话会办实事。甚至，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像韦小宝那样随身带着石灰包和一把利刃，不求伤人，只图自保。是的，给孩子也带上这些防身的武器，他们更危险。
    这些近乎疯狂的想法，全因为，生活深处有一种野蛮的力量。我们在野蛮的面前，从来都弱不禁风，从来都噤若寒蝉，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所以，我们的愤怒也显得如此野蛮。我们头脑简单，我们以为：必须以暴制暴。
　　可是，曾经获了诺贝尔和平奖的德兰修女说：人们经常是不讲道理的、没有逻辑的和以自我为中心的，不管怎样，你要原谅他们；即使你是诚实的和率直的，人们可能还是会欺骗你，不管怎样，你还是要诚实和率直；你多年来营造的东西，有人在一夜之间把它摧毁，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去营造；你今天做的善事，人们往往明天就会忘记，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做善事；即使把你最好的东西给了这个世界，也许这些东西永远都不够，不管怎样，把你最好的东西给这个世界；你看，说到底，它是你和上帝之间的事，而决不是你和他人之间的事。
　　她的话，你相信么？

三、不能感冒的孩子
    阿明是我的大学同学，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他是个红脸膛、小个子、慢吞吞、好性情的西北汉子。认识十八年，我没见他为什么事发过急，即使真的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他也还是那样看起来波澜不惊，可谁也不知道他内心的水深火热。
   不声不响地，他把家从兰州搬到了昆明，夫妻两个辞了工作，到另外一座城市从头开始。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选择，几乎不计代价？原因谁也想不到——昆明气温恒定，孩子不大容易感冒。这对孩子的身体有好处，因为医生说，孩子所患的疾病会降低人体的免疫能力，可能一场小小的感冒便会引发惊人的后果，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如果可以，考虑给孩子换个生活环境吧。当然，为了孩子，我们都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决定。
    于是，夫妻俩珠海、大连什么的考察了一圈，最终选定了昆明。昆明地理位置属北纬亚热带，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典型的温带气候特点，城区温度在0——29摄氏度之间，年温差为全国最小，素有“春城”之称。就是因为昆明的气候条件，他们决意举家搬迁。听到他这要离开的消息，朋友们都觉得很突然，问他原因，他这才说是为了孩子。这以前，他从未主动对朋友们透露过一星半点。这以前，他甚至从未到过昆明半步，就一头扎入。
    原来，四年前，孩子还上幼儿园时，不知为何尿潜血，每周去做检查，跑遍了市内主要医院，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出具体病因，只说是要小心控制。医生后来说，这是种慢性肾病，长大后一定要换肾才行。有关孩子的具体病情，阿明不愿讲太多，只说是全家人对这小家伙都小心翼翼，时时照看，看到他额头上沁出点儿细汗就紧张万分，赶紧擦干。也不敢让他玩太长时间，怕他累着。家住八楼，每次都不会让他自己爬楼梯，一定要背或者抱上去。邻居们看见了会说这是娇宠孩子，他们只是笑笑不言语，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那只是保护措施而不是娇惯。
    孩子现在在昆明上了小学一年级，阿明新找了一份工作，妻子一时没有理想的去处，就在家里待着。他们在翠湖边租了一套房子，一切从头再来。你得知道，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里归零然后重来，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阿明从没抱怨过。在他，他当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既是必然，多说又有何益？
    毒奶粉事件刚出来后，我看着报纸上超粗黑的大标题有些无动于衷也有些麻木，我也在为报纸工作，我是个新闻工作者，这样的消息我的印象里是时时发生的。所以我想，这有什么呢？地沟油、毒大米、毒粉丝、毒火腿……我们什么没有见过，还有什么新鲜的呢？我们早已练就百毒不侵之躯了。
    可是，这事儿越往下看越恐怖了——原来牛奶是这么生产出来的！那些制造喝了肾结石的奶粉的人，一定早早就长了脑结石。否则，他们怎么会这么坏！他们怎么会如此没有人性？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们从报纸、电视这些媒体上只能了解到一些此类事件的线索，然后我们就扯着这样的线索去网络里不停地找，直到把一个小线头拉扯成一座庞大复杂的棉纺厂。显然，这座“棉纺厂”的盘根错节与阴暗恶毒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我每天上网第一件事就是找各类有关牛奶的信息看，然后越看越绝望，因为毒奶粉并不是孤例，而是大家共同的玩法。他们全都知道，但他们就是把真相向我们隐瞒。他们知道要死人的，但他们噤口不言。
    突然想起另外一个同学，大学毕业后他去了本城一家著名的乳品企业，慢慢成了负责营销这块业务的总监之类人物。他说话向来很浅，当了销售总监之后就越发浅，总是不把话里的意思完全说明白，让你自己去揣测。有次在酒吧聊天时他告诉我——真正的牛奶哪有这么白这么稠，都是添加了东西了。改天我送你两箱我们的特供奶，那个能喝出真正的鲜奶味儿来。当时我还和他开玩笑，说你这卖牛奶的喝不喝牛奶啊。他答说不喝，说自己一喝牛奶就拉肚子。他还说，其实以中国人的体质，不喝牛奶就不喝了，完全没有问题的。现在想想他的话，觉得句句都像是在暗示，句句都在透露重大信息，可是我根本没当回事。我总以为，在这样一个笑容温暖、山河壮丽、风云激荡的国度，喝杯牛奶哪里会有什么问题？
    可是，千真万确的，问题就是出来了。第一时间，我给远在昆明的阿明打了电话，问他原来给儿子吃的是不是三鹿奶粉。答说不是。可是阿明也苦笑着说，也不光是三鹿奶粉有问题啊，我现在也怀疑儿子的病和牛奶有关，可是这么几年过去了，即使真的有关，也查不出来了吧，即使查出来了也找不到什么证据了。我就认命吧。中国这么多人，喝奶喝坏的毕竟也不多，我就当自己是中了大奖了吧。他娘的，生在中国真好比中了大奖！
    阿明的心态好到让我悲伤的境地。的确，中国十几亿人，喝了毒奶粉住院的孩子也不到两万人，这种坏事蓦地落在自己头上，除了用中大奖一说来安慰一下自己，还能怎样？可是，谁又愿意中这样的大奖？我那个卖牛奶的同学早早参与了颁发大奖的过程，他为什么不站出来自揭一下行业的黑幕？
    貌似这样的要求对他来讲太残酷了，他总得保住自己的饭碗，他总得过好自己的生活，他总得照顾好自己的妻儿老小，他总得帮助公司去赚钱，他总得考虑自己的远大前程，这些都是他的责任和义务。道德这东西从来都只能是自己身上的荆条，而不能只成为拍向别人的板砖。就像教育部发言人不能光是道貌岸然地指责范跑跑地震来临之际不顾学生夺门而逃，却完全不对地震中因教室质量低劣而死的孩子道歉。我们总是没完没了强调道德，那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完全“缺德”的环境里。这多么骇人听闻，而这是真的，是你没法不承认的，也是你一手造成的。每个人都是“缺德”的一分子，谁也逃不脱，谁也不能说自己是无罪的。
    所以，你必须站出来，哪怕日拱一卒，也胜过按兵不动。
    中国人是世界上最现实的人种，我们现实无比，所以我们爱钱，因为钱几乎能搞定这世上所有的事，所以我们爱钱爱到大夫戴着钢盔拿回扣，我们爱钱爱到给西瓜打催红素拿屎汤儿泡臭豆腐，我们爱钱爱到出车祸宁可把人撞死也不撞残，我们爱钱爱到建筑商在教室水泥柱里都不放钢筋，我们爱钱爱到连我们孩子命都不要的地步，我们爱钱所以有了下面这样网民总结出的“中国人幸福的一天”——
    一早起床用高露洁致癌牙膏刷牙，给儿子冲一瓶碘超标的雀巢奶粉，自己喝杯过期的光明奶粉还原牛奶，再吃几个添加了化学强筋剂面粉做的馒头，或含过量防腐剂的面包和方便面，夹点臭水池里面腌的榨菜。最后穿上一身盗版的名牌准备骑车上班，忽然发现车被偷了……午餐是跟同事一起到肯德基吃的苏丹红炸鸡……下午给女友打电话，约她到新开的菜馆吃顿地沟油炒菜，凉菜是漂白过的糯米莲藕，化肥腌制的咸鸭蛋，含超标农药的拌时蔬。热菜更加丰富，都是用特制的勾兑酱油/醋及回收再加工过的花椒、大料、苏丹红辣椒酱及工业盐烹制，有避孕药催大的香辣鳝鱼丝和基围虾，一个疯牛肉毒粉丝，一个口蹄疫东坡肘子、禽流感宫爆鸡丁、凡士林或敌敌畏泡过的芫爆肚丝、人造鸭血豆腐、油爆霉米饭，老板还送上一杯重金属超标100倍的碧螺春茶，再喝点含甲醛的啤酒，最后上一盘硫磺熏过的水果……吃饱了再用用细菌严重超标的餐巾纸和牙签……嗷耶！
    你说，在这样危机重重的环境里，我们难道不都是那个不能感冒的孩子？
    诗人西川有句诗：呵，凭着这易损的肉体/我竟走过了一段如此多梦又多劫的旅程！
    果然如此。